本报记者 高敏 通讯员 魏金金

　　“这个妨害公务案的旁听人员较多，要增加几名法警维持法庭秩序。”

　　“旁听席入口和出口处都要有法警，如果出现鼓掌喧哗等违反法庭纪律的，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制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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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绍兴柯桥区法院一楼的羁押室里，一个坚定的男声似乎在部署着什么。记者往里走进去，只见一名中等身材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一边看着监控，一边嘱咐着身边的法警。

　　他，就是柯桥法院刑庭庭长王伟良。长期工作在刑事审判线上，经验告诉他，这样的妨害公务案件，敏感因素较多，庭审期间容易发生意外，“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”。当天，王伟良一直等到庭审平稳进入举证阶段才离开旁听席。

　　始终保持细致、谨慎、客观的态度，经验丰富又从不过分依赖经验，这是记者跟着王伟良体验他的工作期间最深的感受。记者觉得，这也是刑事法官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之一。

　　打了一个接一个电话 就为帮被告人安顿女儿

　　拜访王伟良的第一天上午，他没有案子要开庭，在办公室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，这头手机刚挂，那头座机又响了起来……

　　“哈，福利院的范院长接电话了，孩子的问题终于解决了！”放下电话，王伟良眉毛一挑，兴奋地说：“过两天就可以和公安一起将孩子送过去了。”他正在联系一家福利院，要将一对刑事被告人夫妻的女儿安顿过去，好让两人安心在监狱服刑。

　　原来，被告人曹某和乐某都因容留卖淫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，留下一个一岁多的女儿没人照顾。“曹某父母双亡，只有一个不到20岁的弟弟刚刚刑满释放，自己生活都成问题。乐某父亲早亡，母亲今年80多岁，也顾不上孩子。”王伟良说，案子虽然判了，但曹某实际上并没有顺利入监服刑，而是在家照顾女儿。

　　“因为种种原因，部分判了实刑却没办法收监的犯罪人员流落到社会上，这既是对司法公信力的一种损害，也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。”王伟良说。近期，绍兴的政法部门正在通力协作，对判处实刑但未执行收监的人员开展“天网行动”，法院联系福利院，解决好罪犯子女寄养问题，正是行动的一部分。

　　不过，王伟良说，孩子送到福利院寄养属于下下策，“如果有值得信任的亲属照顾是最好的，接下来我们还是会再和曹某谈一谈”。

　　除了办案，身为庭长的王伟良还要承担很多事务性工作，比如像这样和政法各部门协调、推进收监工作，审核全庭法官撰写的裁判文书，开庭务会与大家一起研究案情……白天的时间太碎片化，王伟良说，他通常只有在晚上和周末加班，才能挪出一整段时间来撰写判决书，裁判文书审核是每天晚上的“回家作业”。

　　真相只有一个

　　有疑惑就去现场

　　王伟良的办公室不大，但整理得一丝不苟。地上叠着19个白色的框子，他告诉记者，这些都是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、虚开发票、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、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案的案卷，整整365卷。王伟良是这案子的主审法官，现在这类复杂疑难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由他“挑大梁”。

　　王伟良简单向记者介绍了案子的一些情况。检察机关指控的基本情况是，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身资金不足，而且在建项目销售很差。眼看项目马上要经营不下去，法定代表人许某和销售总监方某等就想出了一个“售后返租”的法子，也就是，将商场隔成一个个小商铺出售，但客户买下商铺后不能用于自主经营，必须返租给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关联公司——汇金公司。起诉书显示，客户与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合同是租约长达20年的租赁合同，客户每年以租金返利形式获得收益。

　　案子此前已经开庭两次，庭审中，被告人及辩护人一直强调“售后返租”只是一种销售的手法。

　　“到底是促销措施还是集资手段，要看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是否真的可以按合同将商铺交付，但是光看卷宗、看图纸是不够的。真相只有一个，如果内心有疑惑，就一定要去证实。”王伟良决定去现场进行勘查。

　　过去，记者看得最多的是法官坐堂审案时威严的样子，但跟着王伟良到现场后，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功夫是下在了“庭外”。

　　下午两点的阳光特别刺眼，我们顶着40℃的高温，来到案子涉及的商业中心项目所在地。王伟良说，龙禧集团在2010年斥资数亿元取得浙江中轻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，接手了该公司在建的商业中心项目，现已彻底烂尾，还欠着银行好几个亿的贷款。

　　现场5栋高楼，工程早就搁置，没专人维护，只剩下几个保安看守。我们走在如同废墟的工地上，时不时会听到玻璃外墙被烈日灼烧后摇摇欲坠的声音。保安“补了一刀”：“之前有好几块玻璃脱落掉下来，安全隐患很大的。”记者听完不禁心头一紧，王伟良却笑了笑说：“没事的，我们待会去地下室看看。”

　　从外面望下去，地下室是一片绿色的汪洋。但当我们走下楼梯，到达地下商场的入口近距离观察，才发现下面是一片污水，水深没过脚背。我们找了两双塑胶套鞋穿上，深一脚浅一脚趟着积水往前迈。

　　地下室光线很暗，保安打着手电筒，王伟良则借用手机的光前进。在这样漆黑一片又空旷的地下室里，本来就没有方向感的记者完全懵了。“这是商场大厅……这应该是电梯口……这里是设备房……”因为已经把图纸烂熟于心，王伟良对地下室的结构一清二楚。

　　“可以排除公司把电机设备房当作商铺出售的可能。”从地下室出来，王伟良拿出图纸又比对了一番。

　　3号楼和4号楼里头基本上是毛坯房，由于年久失修，满地都是建筑垃圾。据保安说，只有1号楼的公司高管办公区进行了精装修，如今也人去楼空。

　　大楼里面可不比地下室凉快，越往上一层，就越闷热，再加上堆了一地的建筑垃圾，记者一进入这样密闭的环境就开始胸口发闷、呼吸急促，再看看王伟良，依然很淡定。

　　他拿着图纸，边看边比划着——两根柱子之间是7.5米，算下来大约50多平方米的空间，但根据图纸要隔出8间商铺，每间商铺有11平方米，中间还要保证两米的通道，“这根本不可能！”王伟良若有所思。

　　我们再转到2号楼，整个环境并不理想，但是南面一片落地玻璃窗特别敞亮。王伟良数了数，一共有12扇窗户，每扇窗户大约1.7米，这样的长度要划出十间商铺的位置，也是不可能的。

　　“这说明，这些商铺只是公司在图纸上划划的，现实中根本无法交付。”王伟良更加确信，公司根本没有打算交付商铺，纯粹只是用来集资的“道具”。

　　下楼时，王伟良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，但神色显然比来时更轻松了。

　　一口气开五个庭

　　连水都没喝一口

　　采访王伟良的第二天下午，他要审理整整5个适用简易程序的刑事案子。

　　“像醉驾、盗窃等轻微刑事犯罪，刑事速裁从立案到宣判只需短短几天的时间，可以大大提高办案效率。”王伟良说，这些案子虽然并不复杂，但在庭前也要做好充分准备，被告人的权利义务、相关法律规定都要先以书面方式告知被告人，这样开庭时的告知可以简要一点。王伟良还创造性地将举证前置，让公诉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将全部证据出示给被告人，了解被告人意见并书面记录后提交法庭，庭审中只要核实证据出示情况和再次确认被告人的质证意见即可，节省庭审时间40%以上。“简程序不减权利”，之后他的这个经验被推广到整个绍兴地区。

　　“现在开庭！”王伟良敲响法槌。

　　被告人方某被指控在禁渔期到绍兴柯桥区一水域非法使用电力捕鱼，警方从方某处缴获渔获物70尾。公诉机关认为，应当以非法捕捞水产品罪追究刑事责任。

　　“公诉人指控的内容听清楚了吗？”王伟良问。

　　“在河里抓鱼也犯法吗？”方某一口方言，似乎没听懂公诉人起诉的内容。

　　王伟良改用方言解释道：“检察官指控你犯罪，是因为你在禁渔期使用电力在外荡水域捕鱼，违反国家水资源保护规定。”王伟良被称作“移动的法条”，一般法官开庭都要带本法条的书，但他不需要，庭审时，对着被告人解释相关法条的时候，对某条某款某个罪名，都可以当场予以解答。

　　“那不是外荡水域，是我承包的鱼塘。”方某抖着腿，一口否认。

　　“那你电鱼的水域，与外面的河道是否是相通的，是否有隔离设施？”

　　方某沉默了一会，低声说：“通的。”

　　最终，法庭认为方某非法捕捞水产品罪成立，对他单处罚金2000元。

　　方某被带下法庭后，另一位年轻小伙子紧接着又站到了法庭上。一个下午，王伟良一口气开了5个庭，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。“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
　　下午4点左右，他宣判完当天最后一个案子，收拾好卷宗，回到办公室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处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