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 胡宗昊

　　这或许是杭州“鸟儿”最多的书店。位于钱塘江边的四莳雅集书店，一楼9面巨大的落地窗上，贴着30只形态各异的鸟类图案，有的展翅、有的栖息，仿佛活跃在玻璃之上。进门处，原本摆放热销书的位置，放着《中国观鸟故事》等自然类图书。拐角的巨幅展板上，张贴着志愿者设计的防鸟撞图案与科普知识。

　　这些“鸟类元素”，源于那起“乌鸫撞击书店玻璃窗”事件。“杭小绿”志愿者、“让候鸟飞”项目执行长刘慧莉告诉记者，那次撞击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，在人们心中泛起了涟漪，然后带来了变化。在4月1日国际爱鸟日到来之际，大家不禁又想起了那只乌鸫。

　　乌鸫撞向书店玻璃窗

　　撞击四莳雅集书店的玻璃窗，受伤，被救助……那只乌鸫给大家留下了很多回忆。

　　作为“让候鸟飞”公益组织鸟医部的救助顾问，去年3月30日下午，尹军通过求助人提供的视频和照片，第一次见到了这只受伤的乌鸫。画面中，它蜷缩在落地窗边，右眼流血，鸟喙上下错位，暂时失去了飞行能力，“这是反复撞击书店玻璃导致的，也叫‘鸟撞’。”

　　鸟撞，是鸟类因玻璃的透明或反光特性，撞击建筑物或玻璃的现象。3月是鸟类的繁殖期，也是鸟撞的高发时段。尹军告诉记者，鸟类无法理解透明的玻璃是无法穿越的阻碍，而临近水域、周边植被茂密的大块玻璃，也更容易发生鸟撞现象。

　　撞击发生得短暂且迅速，救助人和书店在发现后，立即联系上了“让候鸟飞”。由于当时人在外地，尹军远程指导救治。57岁的尹军从事护鸟工作已有30多年，自2017年加入“让候鸟飞”以来，每年都会接触多起类似的鸟撞事件，有着成功救治鸫属鸟类的经验，“从救助人提供的图片判断，这是一只处于成熟期的鸟妈妈”。

　　相关数据表明，鸟撞会给鸟类造成致命的伤害。根据昆山杜克大学发布的《2025全国防鸟撞行动网络年度报告》显示，经历鸟撞后，鸟类的死亡率高达86.4%；即使幸存下来，严重的伤势也让个体的后续生存愈发艰难。“鸟类的喙部与颅骨连接，颅骨则会影响鸟的颈椎，所以鸟撞发生后，极易造成颅骨损伤和颈椎错位。”尹军说，图片中乌鸫鸟头低低地耷拉下来，就是颅骨受伤的迹象。

　　尹军记得，因喙部撞伤，那只乌鸫的口腔与咽喉肿胀，几乎无法自主进食。为确保它摄入足够能量，救助人辗转买来蚯蚓进行投喂。每次喂食前后，尹军都会让救助人用视频记录乌鸫的状态，以此判断是否需要调整喂食方式。

　　救治中，这只乌鸫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，在救助人的精心照护下，从第五天起，已能逐渐自主进食。这也让大家愈发期待它重返野外、翱翔天际的那一天。“我们推测，这只乌鸫妈妈是把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当成了入侵领地的敌人，才会反复撞击玻璃，试图将其赶出地盘，最终导致严重受伤。它的巢里，应该还有鸟宝宝在等着它回去。”刘慧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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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防鸟撞”改造

　　四莳雅集书店坐落在钱塘江边，毗邻滨江“樱花大道”。由于临近水域，原本旨在促进人与自然贴近的落地窗，却成了鸟撞之地。“乌鸫受伤后，我们又意外又愧疚。”书店负责人说，“我们决定消除鸟撞风险。”

　　想要避免鸟撞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帮助鸟类“看见”玻璃的存在，比如，在玻璃上贴上“间距5x5厘米、直径1厘米”的白色圆点矩阵，就能有效防止鸟撞。“我们一直希望找到合适的案例推进改造，但实际难度较大，这需要多方条件匹配才能落地。”刘慧莉说，“让候鸟飞”也曾尝试在杭州其他发生鸟撞事件的地方推行防鸟撞改造，但在实际沟通中并不顺畅，“有不少物业觉得‘没必要’”。

　　这一次，四莳雅集书店展现出积极的合作意愿。“这片落地窗是书店的一大景观，一旦贴上防鸟撞图案，可能整个风格就变了。”刘慧莉说，“书店愿意配合，我们又惊又喜。”

　　经过交流与摸索，第一批防鸟撞贴纸顺利印刷完成。去年8月，从左往右，第三块玻璃的右上方，成了改造开始的起点。那也是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，“书店负责人担心我们中暑，曾建议推迟，但那时候迁徙季节将至，我们觉得不能再等了。”刘慧莉说。

　　志愿者们贴得非常细致，“防鸟撞”的同时力求美观，还设计了不同种类的鸟类样式，穿插贴在白色圆点之间。在经过连续5个周末、6次改善后，书店总长18米的落地玻璃窗全都贴上了防鸟撞贴纸。

　　“有这样一个线下的空间，让人直观看到防鸟撞改造的成果，静下来、留意它、感受它，是件很美好的事情。”刘慧莉说。

　　从“民间倡导”

　　上升为“地方标准”

　　在最终的结局中，那只乌鸫还是没能活下来。尹军回忆，尽管救助过程中乌鸫的状态曾有所好转，但由于伤得很重，生命最后几天，它彻底失明了，脑袋耷拉着，毫无精神。最后，救助者为这只乌鸫写下讣告，将它安葬。

　　一只乌鸫的死亡，推动了一系列防鸟撞行动的开展。在给书店完成防鸟撞改造后，相关工作远未结束。今年2月，刘慧莉与书店合作，在店内举办了“杭州防鸟撞书店交流会”，通过分享改造成果、科普自然知识，让更多人理解防鸟撞的意义。

　　“改造的成功，为书店增添了别样的风景。我们也希望通过这个案例起到宣传作用，向更多人普及防鸟撞知识。”书店负责人说。如今，书店二楼的玻璃上，新一轮防鸟撞工程也已经启动。书店门口贴上“终结鸟撞小贴士”，引导读者了解鸟撞的成因、学习普通人能掌握的防护技巧。

　　令刘慧莉他们感到欣慰的是，鸟撞这个问题正逐渐被纳入公众视野。去年12月底，金华出台全省首部生物多样性友好城市规划，提到“保护画眉等城区重点物种”，虽然未直接提及“防鸟撞”，但已将城市鸟类保护纳入规划体系，为后续细化措施奠定了基础。今年3月，杭州发布的第1号总林长令中明确提到，以鸟类保护为重点，防范鸟类误撞伤亡。这也使得鸟撞问题上升为行政关注层面。

　　近年来，北京、上海、深圳等地也相继出台政策，从建筑设计源头引导鸟撞预防。去年，深圳正式发布全国首个《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》，首次将鸟类友好建筑设计从“民间倡导”上升为“地方标准”。

　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鸟撞问题。刘慧莉说，现在有不少市民向她学习防鸟撞的相关知识，为此，近期“让候鸟飞”还准备把防鸟撞图案、与物业沟通防鸟撞改造的建议信模板等素材，整合为一套工具包，在公众号上免费发布，供人们直接取用，“我们不想再有鸟撞发生，希望更多人成为‘凡人行动者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