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首席记者 陈佳妮 通讯员 冯丽敏

　　佛堂，义乌的商贸起源地，浙江四大古镇之一。千年民俗的烟火气绵延不绝，“十月十”盛会每天涌进30多万游客；现代工业的脉搏强劲跳动，全球60%的装饰相框从这里走向世界；27万新老佛堂人在这里碰撞创业梦想。

　　“这就是春晚那个镜头扫过的地方！”

　　清晨7点半，义乌佛堂古镇的青石板路已有游客。爱情码头是老街的热门打卡点，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兴奋地复述着马年春晚分会场的惊艳。不远处，PTU队员带着机器狗巡逻，成了游客眼里受欢迎的“显眼包”。

　　“高光时刻”过后，古镇从“流量”回归“日常”。但对佛堂派出所的人来说，日升月落里的柴米油盐、鸡毛蒜皮，才是真正的“战场”。7月17日，记者跟着值班副所长黄晖平，感受了属于他们的24小时。

　　红色警情

　　8点半，晨会。会议室里，两拨人正在交接。前一班的民警眼圈有些发黑，说话语速很快。黄晖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，听得仔细。

　　“凌晨6点多，有个大爷走失了，家属急得不行，我们查监控、沿路找，还没音讯……”交班民警语气里带着焦急，“还有个纠纷，现场没调处下来，人带回来了，今天得接着弄。”

　　“大爷接着找，纠纷接着跟。”黄晖平把这两个警情记在了“挂账”一栏。15分钟的碰头会，信息像流水一样在两组人之间传递。

　　晨会散去，黄晖平走进指挥中心坐下。大屏上，古镇人流热力图缓缓跳动。他掏出三台手机，“这是所长热线，这是警务通，这是政务网的。”他把手机在桌上一字排开，像摆出了自己的“武器”。

　　他的手指在警务通屏幕上滑动，点开一个叫“浙警通”的系统，屏幕被一排排群聊占满，名字是日期加警情编号。一个警情一个群，群里图文、位置、处置状态一目了然。大部分群聊图标是绿色的，但有几个醒目地亮着红色。

　　黄晖平说，“只要这个红没变绿，就表示事情还在处置，弟兄们就停不下来。”这样状态的群，每天要建五六十个。话没说完，一个新的红色群聊“叮”一声弹了出来。

　　停不下来

　　“坐上车就来警，真是奇了怪了！”中午11点多，正班民警丁鑫栋从外面回来，脸晒得通红，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灌了半瓶水。

　　他讲起早上的遭遇：“8点半交接完，上车就来了一个纠纷警情。处理完，我想着去古镇附近巡逻一圈，结果警务通跟炸了一样，连来8个警！我当时真的，心态差点崩了。”他说话像连珠炮，带着基层民警特有的“吐槽式”真实。

　　记者被他逗乐了，他却一脸苦笑：“前几天有人报警说被狗咬了，让我们去把那条狗‘缉拿归案’。找了一下午，最后发现是条野狗，早没影了。报案人还不乐意，说我们不作为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副班民警何超男从外面回来，一脸疲惫。她8点半接班，凳子还没坐热，就接到警情：一名母亲报警，说女儿来义乌打工，电话关机了，怎么也联系不上。她带着辅警直奔女孩租住的出租房所在地。

　　“一栋楼，一层7户，我们一户户敲门问。农村的联排，一栋房子好几户人家，好在大家都挺配合。”何超男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足足排查了46户，找了4个多小时，下午1点多才在隔壁楼里找到她。人没事，就是关机在睡觉。找到的那一刻，我真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她妈快急疯了。”说完她自己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。

　　黄晖平所在的班组，除他之外，有1名正班民警、1名副班民警、1名专门负责处置矛盾纠纷的民警。班组24小时要处理超过30起有效警情。

　　“停不下来”不是形容词，是写实。

　　硬核柔情

　　下午5点，太阳还没落山，老街游客渐渐多起来。记者跟着社区民警王维走街串巷，路上碰到骑摩托车巡逻的PTU队友。

　　“车巡+步巡+摩巡+无人机巡，24小时不间断。”他指着前面一座石桥，“那是春晚的‘明星桥’，人多的时候我们得站在桥两头做人墙分流。游客看的是景，我们看的是人。”他眼睛扫过人群，快步上前扶住一个在台阶上踉跄的老太太，“阿姨慢点，人挤，走稳。”

　　经过一家文创店时，他脚步慢了半拍。几个年轻姑娘正围着柜台挑冰箱贴，义乌火腿、佛堂老街的图案被做成卡通造型摆在玻璃柜里。“这家店生意一直好，节假日排队能排到门口。”

　　蒲川水街的铺子，谁家几点开门、周末哪个位置容易挤、哪个店主家孩子今年考学，王维心里都有数。社区民警就是这样——值班的时候在所里接警，不值班的时候就在管片里走。有些隐患和纠纷，就是在这些“走一遍”里发现的。

　　拐过街角，王维在一家特产店门口停下来。店主张姐正往架子上摆新到的红糖麻花，看见他先开了口：“小王，正好有件事想问你，我家楼上那户新租客，住了快一周了，好像没去登记，我看人进进出出的挺杂。”

　　（下转2版）

　　（上接1版）

　　王维掏出手机记下门牌号，“我明天过去看看。”张姐又跟他聊了几句，末了问：“对了，老王说今年雨水多，怕桃子不甜……”

　　“老王？”记者问了一句。

　　“哦，所里的老熟人。”王维收起手机，讲起了故事。离这儿20分钟车程有个桃园，园主姓王，快70岁了。2015年，老王的桃园接连被盗，所里民警抓获小偷后，马上召开桃农大会商量“护桃良策”，“护农联盟”就这样诞生了。从那以后，每一任社区民警交接，都会把守护桃园这件事告知下一任。“我呢，已经是第六任啦。”

　　如今，这座千年古镇的“善治之桥”在不断延伸——每天凌晨，浙中最大农批市场迎来集散高峰，该所组建的“零点调解服务队”，也会活跃在交易一线，就近解决运输纠纷，守好老百姓的“菜篮子”。

　　新的循环

　　晚上10点过后，指挥中心的警情明显变得急促。黄晖平说的“周五效应”来了——喝酒闹事、打架纠纷开始冒头。大屏上一个红色图标闪烁，地点显示在医院。

　　“打架，受伤了，去医院处理。”黄晖平说，“这种警耗时间，也危险，你不知道醉汉下一秒会干什么。”他打电话给现场民警交代注意事项，挂掉后转头对记者说：“等他们回来，可能要到凌晨了。”

　　黄晖平晚上12点左右回寝室休息，手机放在枕边。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，接警员还在轻声细语接着电话，监控员紧盯着屏幕。后半夜警情虽少，但每一个都可能十万火急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8点15分，记者再次见到黄晖平时，他已坐在指挥中心“复盘”后半夜的警情——

　　凌晨3点，老街酒吧有人酒后闹事；凌晨4点半，一对外地游客在民宿门口因行李拿错报警；早上6点，晨练老人发现江边步道有辆电动车没拔钥匙，打电话让派出所去锁车……“有个家庭纠纷，虽然现场调解了，但要推送给社区民警，让他们今天上门再跟进一下。”他手指轻点，“浙警通”里最后几个红色群聊图标被一个个确认，变成绿色。

　　8点半，下一班的值班领导郑伟龙准时走进指挥中心。交接，晨会，新一轮循环开始了。周六的古镇，游客又多了起来，吆喝声、欢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
　　这寻常的一天，和前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。

　　春晚的八分钟惊艳世界，是佛堂的“高光时刻”。而佛堂派出所的“高光”，藏在每一个警情“完结”的瞬间，藏在日复一日、从不间断的寻常守护里。

　　【记者手记】

　　佛堂派出所的荣誉墙上，记者看到了那块崭新的全国“枫桥式公安派出所”牌匾，今年5月获颁。教导员施晓航说，获得这个荣誉后，所里压力反而更大了，“人家评你的时候看的是你的亮点，但我们自己知道，还有很多日常的事要做得更细”。

　　什么是“更细”？记者在24小时里看到的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而是一桩桩一件件的“小事”。

　　零工市场有个“警务摊”，手把手教人做流动人口登记，因为让刚到佛堂的外地人“心里有底”，比等他被骗了再立案更重要；

　　“古镇守护者”微信群里的400多个商户、保洁、保安，一条寻人信息发出去3分钟就有回复，因为派出所花了一年时间把他们拉进这个体系、教会他们怎么响应、定期组织拉动训练；

　　王大爷的桃园，六任社区民警接力守护了十多年，不是因为桃子贵，是因为大爷把他们当成了亲人，而他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　　“枫桥经验”走到今天，已是千千万万基层民警用日常琐碎堆积起来的共同语言。离开派出所时，记者看着古镇上如织的游人，忽然明白：那看似寻常的每一个日子，其实都标着昂贵的“价码”，而为之“买单”的，正是这群用平凡琐碎堆砌出平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