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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“锈”楼 一朝新生

  本报记者 陈贞妃 通讯员 徐柳琳

  夜幕降临,永康五金城的喧嚣渐渐沉淀,但五金商会大厦的灯火刚刚亮起。一楼的餐饮店香气四溢,四楼的健身房落地窗后,跑步机上的身影起起伏伏。

  谁能想到,这里曾是永康出名的烂尾楼,在五金城核心地段“趴”了10多年。“好好的黄金地段,以前钢筋架子戳在那儿,看着都难受。现在终于亮堂起来了。”住在附近的五金城商户老张说。如今,他天天在这里买菜,下班顺路带回家。

  烂尾十年,一朝新生。这座商厦的故事,还得从16年前那场“天价”拍卖说起。

  63个人的“豪赌”

  2010年秋天,永康五金北路与城东路交叉路口一块1884平方米的地皮公开招标,起拍价5000万元。

  消息在五金城经营户中炸开了锅,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聊,“那个位置,谁拿谁赚。”时任五金城商会会长的王应做五金生意起家,在圈子里威望高。在他牵头下,63名市场经营户决定抱团参与竞拍。王应出资1000万元,其余人各出两三百万元不等,总共筹集1.6亿元,全交到了王应手上。大家合计着,竞拍成功后,要在这块地上建造一座五金商厦。

  拍卖那天,王应加价果断,以1.4亿元成功拿下,平均7.4万余元/平方米。这是一个远超常规、轰动性的“天价”。中标那一刻,63名合伙人激动不已,对商厦的建成、未来收益满怀憧憬。地皮办证时,所有人都默认登记在了王应个人名下。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——他是会长,大家信他。回头再看,这是埋下的第一颗雷。

  不久,有人心里开始打鼓:地是大家的,证上只有王应一个人,我们的权益怎么保障?于是,62名经营户起诉到法院,要求确认各自的权属。当时,王应也配合签下调解协议,确认该地皮按实际出资比例按份共有。官司虽了,隐患却从明面转入了暗处。

  地有了,接着是盖楼。大家又开了个会:钱不够,得借。在众人商议下,最终由其中20人联贷联保,以地皮做抵押,从银行陆续贷了1.04亿元。彼时,大家拍着胸脯保证,借的钱一起用、一起还。

  沈景丰就是联保的20人之一。“当时觉得大家一条心,签个字怕什么,哪想到后来有人翻脸不认账。”沈景丰说。

  贷款到账那天,63人白纸黑字写下约定:预留600余万元银行利息放在王应那里保管,其余钱按投资比例分配给每个合伙人,各自承担对应的还款义务。后续项目需要资金时再按各自比例出资。看似清清楚楚,可事实上,从这天起,他们的创业梦想就已经偏离了轨道。

  此后数月,大楼如期动工。可没过多久,王应就出事了——他虚构事由从代为保管的公账上套取472万元,还把大家集体出借的1400万元私下抵销了个人债务,并销毁借条。

  最终,王应因诈骗罪获刑,但钱没追回来。近1900万元的资金缺口,让所有人陷入深渊。

  从信任到反目

  2012年,银行贷款到期。1.1亿余元本息,摆在20个签了字的联保人面前。

  沈景丰等人心急如焚,挨个给其他合伙人打电话:“钱是大家一起用的,按协议大家要一起还的,赶紧凑吧。”有人认账,痛痛快快打钱;有人以“实际没足额拿到协议上分配的钱”为由拒绝;还有人彻底失联。

  无奈之下,沈景丰等人只能自己先垫资把名下对应的贷款还上。可王应在监狱里,分文难出;还有一名联保人直接失联。这两人名下的贷款缺口加起来还差800万元。银行起诉要求20个联保人共同承担全部贷款本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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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更糟糕的是,工程相关纠纷接踵而至,施工企业起诉讨要500余万元工程款及停工损失,监理单位追讨10万元监理费与违约金。多重外债重压之下,合伙人内部矛盾彻底爆发。

  “我们自己那份都还了,凭什么所有风险都要我们承担!”2013年,18名还款的联保人把不履行还款义务的合伙人也告上了法院。

  数起合伙人纠纷涌入法院,背后却是一本算不清的糊涂账。“63个人集资合伙,没有成立公司,资金也没有任何监管,台账缺失,收支明细都无从查证。”承办法官黄颖回忆。这批案件历经一审、二审、发回重审,各方利益拉锯博弈多年。昔日和睦相处的合伙人隔阂丛生,甚至多次大打出手。

  这边合伙人纠纷难解,那边银行债权执行也陷入僵局。银行申请强制拍卖烂尾楼和地皮偿债,但评估报告显示估值只有8000万元。大部分合伙人坚决反对拍卖,尤其是那些已经还清债务的。许时兴就是其中之一,他原出资200万元,后续银行贷款分配到120余万元,已经如数偿还本息。“该还的我们都还了,王应卷走的利息我也承担了几十万元,这个价格卖地皮我又要亏上百万。”

  这个死结,究竟怎么破?

  废墟上重燃灯火

  转机出现在2021年。永康法院决定再推一把这个“骨头案”。审判法官黄颖、章璐和执行案件承办人陈胜组了专班,又拉上人大代表吕月眉、胡子贵、吕方等人。他们定下思路:理旧账、解心结、谋新生。

  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
  60多个合伙人分裂成三个阵营:以沈景丰为代表的联保人,垫资最多,怨气最大;以江盈芳为代表的被追偿方,对当初的分配金额持有异议;还有以许时兴为代表的无债务方,一心只想保住地皮。

  大家坐在一起就吵。调解室里,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。几轮下来,各方虽然对资金有争议,但对“土地增值潜力”的认知一致。抓住这个突破口,人大代表们苦口婆心:“资金被挪用,在座各位都是受害者,但互相追责、持续内耗,只会扩大损失。与其两败俱伤,不如共谋出路。”经过多轮上门谈心、集体座谈疏导,原本对立的股东总算愿意放下过往矛盾,积极配合法院工作。

  接下来几个月,黄颖和章璐分批约谈每个合伙人,逐项梳理土地抵押贷款、贷款分配代偿、共有财产出借等100余项账目争议,终于算出一本各方都认可的“明白账”。同时引导合伙人们达成共识:盘活地块重建商厦,依托后期经营收益分期清偿全部债务。

  可这楼烂尾了10多年,施工许可都已过期,设计也不符合现行规范。如何重建?钱又从哪里出?

  2022年初,法院、资规、住建、消防、综合行政执法等10多个部门召开“破局会”,逐项破解项目重启的堵点:相关部门开通绿色通道加速施工许可办理,消防专家指导完善设计,一举打通全部手续和流程,让合伙人吃下“定心丸”。

  2022年7月,合伙人们召开全体成员会议,全票通过筹集400万元重建商厦的方案,并通过民主投票选出江盈芳、沈景丰等7人组成领导小组,共同监管后续商厦开发。增资款项到位后,领导小组结清了部分历史工程欠款,说服原施工单位重返工地,沉寂的场地终于再次响起机械的轰鸣声。

  2023年夏天,五金商厦竣工,一次性通过建筑、消防全项验收。领导小组又耗时一年找运营商,最后敲定一家经验丰富的商业运营公司,于2025年初签下十年长期租赁协议。

  一楼是菜场和快餐,二三楼海鲜城,四楼健身房。开业那天,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菜场里讨价还价此起彼伏,各家新店门口花篮铺到马路边。

  据悉,该商厦现已产生租金收益400余万元,资金用于支付项目重建尾款,并清偿部分合伙人此前为商厦建设筹措的出资款项。前几天,金融债权人已经与合伙人开过协商会议,规划还款事宜。

  烂尾商厦迎来新生,但它留下的教训依然深刻。63个人因信任走到一起,因合伙人背叛分崩离析。“表面是钱的事,根子是规则的缺席。”陈胜说,信任不能替代契约,合伙创业,切记产权要清、账目要明、担保要慎。

  (文内案件当事人均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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