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 徐晓 张姝 方正义

　　实习生 沈非凡 通讯员 王盈涵

　　9月1日，《浙江省妇女权益保障条例》（以下简称《条例》）正式施行。新规聚焦妇女劳动和社会保障权益、财产权益、婚姻家庭权益等，将具有鲜明辨识度的浙江做法上升为法规规定。

　　《条例》施行前夕，开化县委党校的一间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各乡镇的基层妇联干部。讲台上，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女法官用开化土话，把条文里的“法言法语”一句句拆开，揉进大家都能听懂的故事里——她就是开化县人民法院“佳姐有约”工作室创始人王佳。

　　讲课结束，王佳被团团围住，有人翻出村里刚收到的离婚协议草稿，有人追问一起婚恋纠纷中的财产怎么分……王佳一个个听，一个个答，直到走廊里的灯亮起来。

　　这样的公益课堂，王佳自己也数不清讲了多少场。今年8月，全国妇联、司法部、全国普法办联合部署开展“巾帼普法基层行”活动，要求把法律知识和维权服务送到基层一线。“在开化，这些事早就融进我的日常了。”

　　以女法官个人名字命名的妇女维权工作室，“佳姐有约”是全省首家。作为浙江省“人民满意的公务员”，王佳为当地妇女开辟的“佑护空间”究竟有多大？近日，记者跟随她走进农村法庭、工作室和家事调解中心，解开这名基层法官背后的精神密码。

　　佳理　在法理与人情间，丈量公平的尺度

　　第一次见到王佳，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，穿着白衬衫，脚上一双运动凉鞋，走起路来轻快无声。“我经常要下村跑田头，平底鞋加白衬衫，就是我的‘工作服’。”

　　1973年出生的王佳，2014年担任开化马金法庭庭长。彼时，法庭受理的多是离婚、赡养等家事纠纷，一些外来媳妇因夫妻不睦想要离婚，往往闹到不可开交才走进法庭。

　　成立“佳姐有约”工作室的念头，来自一个让她至今想起来仍会眼眶发热的傍晚。“快下班了，一名四十多岁的妇女堵在门口，还没开口眼泪就先下来了。”她哭诉自己对丈夫在外打工的积蓄一无所知，如今丈夫提出离婚，她可能净身出户。王佳一边听一边递毛巾。那名妇女背过身擦泪时，王佳无意间瞥见她肩上、背上有淤青和旧疤——那是被丈夫家暴留下的痕迹。

　　“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”王佳说，那天后，她下定决心要为妇女保护做点“管长远”的事。

　　2014年，又一名遭受家庭暴力的农村妇女鼓起勇气找到法庭。王佳审查后，依法发出衢州市首张人身安全保护令，明确禁止施暴者接近、骚扰。

　　2015年，“佳姐有约”妇女维权工作室正式揭牌，成为全省首家以女法官名字命名的维权品牌。

　　“佳”字，左边一个“亻”，右边一个“圭”。圭，是古代测日影、定方位的玉器，代表标准与准星。王佳办案，恰如“人”立“圭”旁，以法律为圭臬，在家长里短中断是非。她最常做的事，是把法条“翻译”成乡音。

　　采访期间，记者蹲点“佳姐有约”工作室看她调解。面对一名对家庭财产状况一无所知的农村妇女，她不搬条款，而是拍着对方的手背，用开化土话一句句说开：“你老公在外头搬砖、跑运输，挣的每一分钱、存下的积蓄、老家的房子、添置的家当，统统有你一半。不光是闹离婚才分，平常日子里你就有权晓得家里有多少钱、存在哪。他养家、给孩子交学费，都是该尽的义务。”那名原本攥着衣角的妇女眼里慢慢有了光。

　　对觉得“房子、田地都是丈夫名字，跟我没关系”的农村女性，王佳直截了当：“法律讲得很清楚，夫妻地位平等。田是两个人的，存款是两个人的，家里的大事小情，也必须有你的声音。你不是外人，是半个当家人。”没有专业术语，只有乡音里的道理和手心里的温度。

　　王佳说，让农村妇女听懂法律，不是照着本子念，要掰开揉碎，用她们的日子打比方。而她的工作地点也常常不在办公室——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有时在谁家的门槛上，和当地女性并排坐着，细声细语聊着。“这样才能把法条说到她们心里去，滋生出勇气来。”

　　但她不满足于只做“嘴上功夫”。有个案子她一直记着：一名在饭店洗碗的妇女骑电动车时撞了行人，事故认定书写“未按规定让行”，对方索赔数额不小。她找到王佳，眼圈红红的，两个手掌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。王佳当下没多说，第二天一早独自跑了一趟事故路口，站在妇女当时骑车的位置，路边停满了车，来车方向的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。她绕着路口走了好几圈，把停车位置、视线盲区一一拍照，回来摆给双方当事人看。将心比心一说，最终促成和解，赔偿金额大幅降低。“有些案子，必须到现场走一趟才晓得是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王佳从不限于“坐堂办案”，而是坚持“三养（抚养、扶养、赡养）纠纷必到家门，相邻纠纷必到现场”。她设计的“上门调解、巡回审判、固定接待相结合”模式，让群众少跑路、自己多跑腿。这是王佳处理纠纷的“佳理”：以法为尺，更以情为度，让公平正义在泥土芬芳中生根。

　　佳期　在十年坚守中，践行最初的诺言

　　如果说“佳理”是方法，“佳期”便是时间给出的答案。“老百姓讲你好，那才叫好。”王佳说这话时，语气跟聊家常一样平静。

　　记者到村里小卖部跟老板娘打听王佳，老板娘说不出她全名，却在看到王佳的照片时说：“佳姐嘛，我经常看她陪着村里有困难的女性聊天，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。”

　　王佳也担心自己出去走访时让来找她的人扑空，就定下规矩：每月第一个周一为固定接待日，不排其他庭，专门等群众来咨询。同时联动村干部和妇联，指导化解纠纷，把矛盾消灭在萌芽。

　　她常挂在嘴边：“脚下有多少泥土，心中就有多少真情。”十年来，固定接待日雷打不动。有妇女一大早从山里赶来，只为让“佳姐”看看离婚协议里的财产条款有没有吃亏；也有老奶奶攥着赡养协议，坐在调解室里等一句准话。无论多忙，王佳都会挨个听完。

　　从发出全市首张人身安全保护令，到工作室走过十年风雨，王佳早已把自己的名字与这份事业融为一体。“很多时候，‘佳姐’已经代替了我的名字。只要去辖区，大家都叫我‘佳姐’。”

　　“佳期”不只是时间的长度，更是初心的深度。当年老院长祝菊红对她说的话，她始终记在心里：“到法庭里，除了讲法律，还要跟群众讲情理；除了讲政治，还要接地气；既要讲法律的语言，也要讲群众的语言。”十年间，王佳把这句话化作每一次下村、每一次调解、每一次巡回审判的行动。那双款式老旧的平底凉鞋，踏遍辖区山路田埂，也走进无数妇女心中。

　　佳话　在薪火相传中，续写不落幕的故事

　　王佳深知，光靠一个人远远不够。这几年，她琢磨最多的，是如何把“佳姐有约”从“一个人的”变成“一群人的”。

　　记者走进“佳姐有约”工作室，一进门的墙上有八个黑字——“理解、信任、保护、关怀”。正对门墙上挂着家事调解中心的圆形标志，三个人被一颗红心包起，线条粗粗的，敦实而温暖。窗台上搁着翻到卷边的来访登记簿，封面褪成浅灰色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案卷整齐堆在桌边。

　　“以法之名对家庭暴力说不”展示栏里，钉着几排活动留影，边角有的泛黄，有的微卷。最上面一张是工作室获评“浙江省婚姻家庭纠纷化解品牌工作室”的授牌现场，王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　　站在展示栏前，王佳顺着照片一张张看过去：“现在工作室有一支队伍了，妇联的同志、律师、心理咨询师，大家一块儿做。”她说，“佳姐有约”如今已发展成集法官、妇联干部、律师、心理咨询师于一体的专业团队。她们与相关部门共同研究制定纠纷处置工作指引，推进部门联动标准化流程建设，形成预警、核查、联调化解的全流程闭环，做到矛盾纠纷早发现、早报告、早控制、早解决。“越是基层的法院和法庭，越要跟村镇组织、妇联组织、调解组织拧成一股绳。大家一起发力，才能把矛盾化解在源头，减少纠纷反复。”王佳说。正是这种“把法律和维权服务送到群众家门口”的信念，让“有事找佳姐”成为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佳话。

　　9月1日，《条例》正式施行。王佳说，她最近正在逐条梳理新规里的内容，“妇女财产保护、反家暴、未成年人监护这些方面，有了更细的‘抓手’。接下来结合‘巾帼普法基层行’，要把新规条文一条条送到村口、田头和灶台边”。

　　对于“佳姐有约”的未来，王佳语气平静却笃定：“只要群众需要，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，从一间调解室到一张守护网，“佳姐有约”的故事，早已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，而是一群人的接力跑。

　　佳理断家事，佳期守初心，佳话传乡邻。在基层法治的土壤里，王佳和她的“佳姐有约”，正守护着千家万户的灯火长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