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：兰溪市公安局禁毒大队王大队长

　　整理：本报首席记者 陈佳妮

　　2022年4月26日，“周某众贩卖毒品案”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并下达了对周某众的执行死刑命令。当历经3年，看到最终还是死刑的结果时，周某众的嘴里不断地喃喃：不可能，不可能……

　　而就在3年前的那个4月，当周某众被兰溪警方抓获后第一次审讯，他爽快承认自己贩毒经过。

　　“卖掉多少毒品？”

　　“支付宝和微信，都是毒资，你们自己算。”

　　“40万不到……”

　　“不止，还有十来万现金。”周某众打断了民警的审讯。

　　“折算下来3公斤多，要判死刑的你知不知道？”

　　“死不死刑不重要，反正我癌症晚期……”

　　从0.03克毒品挖出一个跨省贩毒团伙，再到死刑执行前的418天医院看护。

　　整整3年时间，兰溪警方经历了什么困难？在兰溪市公安局，记者听禁毒大队王大队长讲述了这个故事。

　　0.03克冰毒

　　“王大，出现一条新的吸毒人员线索。”2019年2月，当时还是民警的小张拿着一条新线索冲进办公室。兰溪作为毒品流入地，在全省来说，毒情形势并不严峻，我们禁毒大队的4名民警对毒情也都心里有底。但小张说的这个吸毒人员徐某江，名字很陌生，应该是第一次进入我们视线。

　　是不是有新团伙进入兰溪？我们决定去看一看。

　　在一个修车厂，我们找到了徐某江的车。“车主呢？”“嗯？刚还在呢。”我们观察了一下周边，只有一幢废弃的筒子楼有可疑，搜查到2楼男厕所，有个隔间竟然反锁了。破门而入时，一名男子正趴在窗口，犹豫着，此人正是徐某江。

　　“这么高跳下去，你确定？”听了小张的话，徐某江摸了摸鼻子，讪讪地爬了下来。我们从他身上缴获了0.03克冰毒，他刚吸食毒品没多久，毒品来自王某龙。王某龙，我们就有印象了，之前因为容留他人吸毒，被我们抓过，才刚放出来没多久，没想到又开始作恶。

　　查了一周，我们发现，王某龙居然搭上了一个沿海城市的“大老板”周某众。翻查这个人的档案时，大家都沉默了——周某众，曾被判刑3次，作案时正在保外就医阶段。

　　我们心里清楚，这意味着周某众身患疾病，并且将它当成了“护身符”。他的背后，或许还有一个贩毒团伙。

　　“面包”“水果”6.6万

　　面对这样“难搞”的嫌疑人，怎么打？我看着一叠材料陷入沉思。直到几天后的一条新线索，让我们下定了决心。

　　周某众谈了一笔“生意”，进了一些高价水果和面包，总计66000元。什么水果、面包这么贵？当快递从湖北武汉送到沿海城市时，竟然只是一个小包裹！这些交易肯定有猫腻。

　　盯了2个多月，我们发现周某众每周都会收到“高价水果”。按照我们的计算，这个团伙的涉案金额足有170余万元，毒品达5公斤。如果一个人一天吸毒量在0.2克，就有25000人将受到毒品的危害。

　　汇报给金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、浙江省公安厅禁毒总队后，都得到了统一答复——不姑息、不妥协！这给了我们迎难而上的信心。

　　2019年4月，小张去了武汉调查上家，我去了沿海城市潜伏。

　　武汉的情况并不明朗。每次去银行取“毒资”的是61岁的“萍姐”，她是上家吗？寄件人是一家快递公司的老板，会不会是毒贩之一？小张带着问号出发了。

　　2天后，我接到小张的电话，愣住了。

　　快递公司的老板就是个普通生意人，可“萍姐”却“了不得”。小张跟着她，坐遍了武汉的地铁、公交、共享单车。明面上，她就是个家庭主妇，每天买菜烧饭，可她“复杂”的出行路线出卖了她。

　　小张收集种种证据后，确定她就是卖“高价水果”的老板，帮她送货的是个网约车司机，是我们怀疑的那家快递公司的前员工。每次从“萍姐”那收了货，他就去“老东家”发货，所以就没人查他包裹。寄件人那栏，他故意填成老板的名字和手机号。

　　不起眼的快递面单

　　面对这样的团伙，完整的证据链极为重要。我们多方打听，得知周某众不仅在抓捕时曾以跳楼威胁过，且只要没有人赃俱获，他就打死不承认。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小张告诉我，有个快递已经从武汉发出。抓捕在即，睡眠时间几乎为零，修改了十七八遍后，一个为周某众量身定做的抓捕方案成形了——

　　“您的快递到了，请去快递柜取件。”十几分钟后，周某众出现在小区快递柜前，顺利取出包裹，放在电动车上，正要拧油门时，四五名“保安”从隐蔽处飞奔而来，呈包围之势，将他摁倒在地。

　　是的，“保安”正是我们假扮的！

　　周某众拆开了包裹。

　　“白色的，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毒品，冰毒、海洛因。”

　　周某众也许是没看到我们衣服上挂着的执法记录仪，这些对话被完整地录了下来，成为日后定罪的现场证据。

　　为防止周某众身体出现状况，我们还安排了120随时待命，并且提前在兰溪市人民医院开设专门监管病房，抽调6人成立临时看护团队。

　　赶回兰溪安排好后续工作后，我给小张打了电话了解武汉进展。“王大，稳了！”听他难掩兴奋的语气，我的心也定了。小张一行不仅在“萍姐”家搜到了毒品，更在其家中隐蔽角落收获了一张快递面单。

　　别小看它，这是破案的关键证据——它与我们在周某众处扣押的毒品包裹快递面单一致，有利地证明了周某众的毒品来源于“萍姐”。

　　这起案子我们现场查获的毒品不多，海洛因200.4克、冰毒197.9克，但最终凭借证据链完善，成功认定该团伙贩卖毒品海洛因2721克、冰毒2300克、麻古10克。

　　由于疫情原因，2021年2月，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通过视频开庭，一审共判处10人，其中以贩卖、运输毒品罪判处周某众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，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
　　与死刑犯的418天

　　周某众身患糖尿病、高血压、膀胱恶性肿瘤等多种疾病，在最高院死刑复核前，如何安全羁押周某众，并且保障他的健康，成为难点。

　　对此，有些人也许不理解，他不是被判处死刑了吗？其实，对我们执法机关而言，只要法律还没有最终判处并执行死刑，罪犯就有生存的权利。同时，司法机关依法保障罪犯的生命健康权，也是为了保障诉讼活动的顺利进行，这是法律赋予我们司法机关的职责。

　　经浙江省公安厅禁毒总队、金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等多次出面与浙江省监狱管理局沟通，最终讨论决定将周某众羁押于某医疗机构。

　　24小时看护的任务，需要3班倒，每8小时换一次班，我们先后抽调了30名民辅警进行看护，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接到“死刑犯”的看押任务。病房中间只有一张床，左右各摆一张椅子，各坐一名民辅警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周某众大多时间都在睡觉，最多的声音是翻书声——他喜欢看一些文史类小说。

　　在病房里，民辅警必须打起精神，一秒都不能睡着。那段时间看微信步数，榜首的一般就是值“大夜班”的。因为晚上一旦犯困，他们就会在十几平方米的病房里来回走动，步数轻松上两三万。

　　相较于身体疲劳，看守“死刑犯”的心理压力更甚。2021年一天凌晨4点，辅警小詹值班。周某众上厕所时，小詹发现他尿血了。他和我们说，那一刻他整个头皮都麻了，头发根根直立，拿起对讲机就喊：“呼叫，呼叫医生！”

　　我们和周某众沟通，在医院做手术，他不愿意，说“出去了自己做手术”。那时候，他还认为自己二审有可能改判。

　　二审开庭的时间定在2021年8月10日，出于安全考虑，我们和省高院商量，在医疗机构设立“临时法庭”。我们一起搬来了国徽，摆上审判员、书记员、公诉人等牌子。当二审宣判依旧是死刑的时候，我们看到，周某众不淡定了，整个人有些呆呆的。

　　2022年4月，该案经最高院核准并下达了对罪犯周某众的执行死刑命令。4月29日下午2点，周某众被执行死刑。直到那一刻，我们才感觉内心真正卸下了一副担子。

　　我也有点恍惚，整整三年，这事终于算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