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联里的清风
王家安
我国贴春联的习俗已有千年,而真正普及开来,却已到明代。明嘉靖名臣李开先在其《中麓山人拙对》中即言:“近世士夫家,或新岁,或创起亭台楼馆,门楹之间,颇尚对语。”那时,不少读书人常以门楹之间的联语来寄托情愫、抒写襟怀。退隐之后的李开先,也曾以“穷达心无改;是非口不谈”一联,表达自己进退之间的平和心态。
清乾隆时,历任礼、工、户、兵、吏五部尚书的彭元瑞曾在春节前有过一段烦扰。因为往往春节之际,登门造访者络绎不绝。于是彭元瑞某年老早就贴出一副春联:“门心皆水;物我同春。”上联是来自汉代郑崇的典故。《汉书·郑崇传》中记载,官居尚书仆射的郑崇,其在位时,每天找他办事的人接踵而来,久而久之,有人不免闲话,来人中可有不能告人的目的?郑崇对此坦然说道:“臣门如市,臣心如水”,并主动提出“愿得考覆”,不怕接受组织考察。尽管门庭若市,但我的内心宁静,纯洁如水一般。故车马熙熙,人流攘攘,淡薄不拘庸扰,慎独而能豁达。
比起郑崇,彭元瑞不仅心如“水”,门也要如“水”,言下之意自是“请勿打扰”。这既是他的内心独白,也是给登门者的告示。而拒之门外的人也没有白来,为何?下联又告诉人们,最无私的乃是天地万物,岁华更新,大家都可以共沐春风,这正是“造物者之无尽藏也”。既在言春,也在勉励来人“心底无私天地宽”,勿要只求一己私利,而应胸怀天下,阳春布德泽,万物自生光辉。贴出这副联后,但凡有“私心”的人自然都会却步。彭元瑞这个春节,想必也过得安心。
同样是谢绝不必要的交往,南宋时担任吏部尚书的楼钥也有妙招。宋人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记载,某年春节,楼钥自撰一春联:“门前莫约频来客;坐上同观未见书。”可见当时,打着“拜年”旗号,各种身份的“频来客”让这个楼尚书也不堪其扰,与其费这些精力周旋,倒不如机智地劝退来人,利用节日里难得的空闲,安安静静多读几本好书才是。史书记载,楼家几代人均喜藏书,善本逾万卷,楼钥亦“博极群书”。从这副春联,足可见其惜时如金,嗜书如命。楼钥杜绝“频来客”,并非所谓的不近人情,由下联“同观”二字可见,只是乐意和志同道合者切磋琢磨,好书共赏,“谈笑有鸿儒”,心底也自然坦荡。
明代“贤相三杨”之一的杨溥也是坦荡之人。在某年更换春联时,他提笔写下:“黎庶但教无菜色;官居何必用桃符。”古人常以“面有菜色”来形容黎民疾苦。佳节临近,作为正统一朝的首辅大臣,杨溥想到的不是表面光鲜,而是还有多少饥寒交迫之人。
胸怀天下的共产党人,在春节这个特殊时刻里,更是如此。新中国成立后不久,1950年新华书店发行的《新春联》里有一副春联,就出现在不少基层的机关大门:“力出于身非为己;事求诸我不烦人”。面对当时百废待兴的境况,党的基层干部率先垂范,出一身力,再苦再累,是为了人民,而不是自己;凡事有求于我,必然负责到底,不怕人烦,更不烦人。这是那个年代,基层机关最朴素的公仆意识。在这种苦干实干的态度下,万象更新,事业峥嵘,人们的心情诚如那副集句春联:“飞雪迎春到;心潮逐浪高”!
(文章摘自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,有删节,作者系中国楹联学会对联文化院副院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