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 谷亚亚

　　9月18日清晨5点，淳安的山雾还没散尽。位于淳安县公安局看守所旁、依山而建的巡特警大队警犬基地里，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犬吠。训导员余晨阳蹲下身，和一只棕黑色的马里努阿犬平视：“艾米，今天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
　　艾米晃了晃尖挺的耳朵，尾巴翘了起来。它肩高约50厘米，体重不到20公斤，流线型的身躯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作为队里5只警犬中最小的一只，1岁2个月的它按标准还是个“娃娃兵”。但在过去半年里，它已出警5次，找回过走失老人。

　　牵着它的余晨阳，留着利落寸头，身高1.7米出头。去年8月，这名曾在部队学习军犬搜爆专业的退役军人，入职淳安县公安局巡特警大队，成为一名警犬训导员。

　　一人一新犬，在这个依山而建的训练场里，开始了跌跌撞撞又真实的成长。

　　结缘：一场“双向奔赴”

　　今年1月，余晨阳去萧山基地挑犬。搜救犬选拔极为严苛，不仅要嗅觉灵敏、衔取欲望强，还要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。那天，可供挑选的小犬只有一只——6个月大的艾米。

　　它站在那儿，毛色干净，眼睛不躲人。“不知道谁挑谁。”余晨阳笑，“它看我，我看它，就这么定了。”名字是早就想好的——部队里他接触过一条叫艾米的军犬，勇猛、稳、敢冲。他想让眼前这个小家伙也长成有胆识的样子。

　　马里努阿犬以兴奋度高、服从性好、工作欲望强烈著称，尤其适合山地搜救、追踪和搜爆。但刚到淳安这个依山而建的基地时，面对陌生的铁门，听到其他成年公犬的吠叫，艾米缩着身子呜呜叫，扒着余晨阳的裤腿不松爪。

　　“在公安系统里，‘新警带新犬’并不罕见，但也是难啃的骨头。”淳安县公安局巡特警大队相关负责人介绍，“训导员需要极强的耐心和专业素养，因为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未知的案情，还有彼此尚未成熟的状态。”

　　余晨阳没急着上课，而是陪玩、安抚，“不把它当训练犬对待，先建立起信任。”

　　训练从早上5点开始，隔天一次。搜爆管藏在空房间里，艾米自己去找，捕捉到气味、完成动作，就有奖励；气味分化训练则更生活化——拿几双不同的袜子，指定一双让它嗅认，再藏到角落，看它能否循味寻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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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其间也闹过笑话。一次进山做气味分化训练，余晨阳提前藏好目标物，可艾米却在半山腰死死咬住地上的一个塑料瓶，怎么拽都不走，怎么哄都不听。余晨阳无奈把瓶子拿起来一看，里面装着腐烂物，气味极重——原来是幼犬对浓烈气味过于敏感，被彻底“带偏”了。

　　这就是真实的艾米，会犯错，会贪玩，但也在这跌跌撞撞中飞速蜕变。

　　成长：从失败开始

　　今年4月，还不满1岁的艾米第一次实战——寻找一名走失老人。

　　淳安山林密、坡陡、溪沟多。余晨阳牵着艾米下车时，内心既期待又忐忑。村里土狗多，鸡鸭乱跑，人声、饭香味混在一起。艾米耳朵警觉地转个不停，鼻子跟着别的气味跑，原本该追的人体气味被干扰了。它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余晨阳，眼神里满是迷茫。

　　那次搜救失败了，老人最终由其他搜寻力量找回。

　　“回去后我其实很自责，也很清醒。”余晨阳坦言，“我在部队学过理论，但在地方实战中，还是个彻头彻尾的‘新人’。我意识到，它得学会在嘈杂的世界里‘屏蔽’干扰。”

　　接下来几个周末，余晨阳把艾米带去广场等人流密集的地方。别人散步，他训犬——不扑人、不被零食摊带偏、不跟着别的狗起哄。雷声、鞭炮声一来，先安抚再奖励，等它学会“吵归吵，任务还是任务”。

　　7月，郭大爷走失。经过打磨的艾米，已褪去生涩。余晨阳牵着它上山，半山腰，林子忽地一动——老人自己拄着树枝往下走，和搜救队迎面撞上。虽然老人有些疲惫，但身体并无大碍。家属紧紧握住救援民警的手，连连道谢。

　　“它早闻到了，只是还没到示警那一步。”余晨阳说，“那一刻我觉得，它长大了。”

　　实战：拉不动的牵引绳

　　真正让艾米在队里“立住”的，是9月的那次搜救。

　　那天傍晚7点，郭大爷再次走失。家属报警后，民警和村干部打着手电筒找了一整夜，水边、坎下、菜地都看了个遍，始终没有结果。第二天一早，家属联系上淳安县公安局巡特警大队。

　　余晨阳带着艾米赶到现场，把老人擦汗的毛巾递到它鼻下。艾米低头，鼻翼一张一合，牢牢记住目标气味。

　　其间，余晨阳曾带着艾米回到老人居住地附近及周边山头追踪。艾米对其他区域反应并不强烈，但一到河边，一声紧似一声，牵引绳绷得笔直，几乎拉不动。约1小时后，它在河边出现明显的停顿、回头和吠叫。

　　这一细节让余晨阳意识到，艾米的判断或许没有错。

　　搜救队与村干部顺着它示警的方位展开搜索，最终找到了落水的老人。

　　回到基地，余晨阳给艾米端上一大盆犬粮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奖励。

　　“警犬从入队选拔到独立上岗，淘汰率超过七成，能通过考核独立执行搜救任务的不足三成。艾米一岁就能多次完成搜救任务，在新一代警犬里很少见。”淳安县公安局相关负责人介绍。

　　默契：读懂彼此

　　刚接手艾米时，余晨阳也走过弯路。那时他工作热情高涨，一心想让幼犬尽快具备实战能力，几乎天天安排训练。结果艾米某天突然“关机”——口令下达后，它趴在地上，眼神涣散，怎么都不肯动。

　　“那一刻我幡然醒悟，问题不在于犬，而在于我。”余晨阳反思，“我直接把部队训练军犬的节奏套用在艾米身上，忽略了它年纪尚小，连人潮涌动的火车站都没有见过几回。”

　　如今，每次余晨阳休假归来，刚走到距犬舍20多米外的楼梯口，艾米就会像一道棕色闪电冲过来，扑进他怀里。而执行任务时，他不必大声呼喊，只需轻轻一个“No”，无论艾米跑出多远，都会立刻回头奔向他。

　　每次出警前，余晨阳依然会紧张。他怕搜寻无果，更怕失败击垮一只警犬的斗志。但他明白，成长本就伴着试错与阵痛。

　　接下来，他将带着艾米挑战更复杂的科目，继续一起把走失的人平平安安送回家。

　　清晨5点，训练场上的口令还会响起。下一次出发，他们依旧并肩。